貓與書的樂園 —— 訪北角森記圖書

2022年10月24日 15:21 作者 趙浩柏 1252

資訊 | #文藝

徐徐步出辦公室,已是八時半,月朗星稀,英皇道上遊人如鯽,電車的車燈照襯著夜色。草草用過晚膳,獨自走訪森記,說起來,漫步到此書房,未曾如此的夜。

貓在書在,寧靜中自有不變的秩序。從二手書店淘得一本日本人論矛盾的著作,再轉至正店,碰到主人陳琁陳小姐,半年不見,她還依稀記得我這位過客。那時一位藏書界前輩大病初癒,店內重聚,我工作未有著落,但互相問好,已覺愜意。

「上次見面已這麼久了嗎?」重逢很快驅走陌生,一言一語間,話題總離不開書。她對應鳳凰的《文學起步101101位作家的第一本書》愛不釋手,我倆一同翻開書冊,那些舊時書影和雅緻文字,風韻猶存。

陳小姐念陳金連的〈檬果〉:


有,

保持色彩的固執性。

有,

民謠般的土著氣味。

黃的,

鮮黃的,

隨著汗而滲出的有色人種的鄉愁與夢。


純樸而真摯,從味覺、視覺到抽象的理念,是精神的上佳甜品。買了應鳳凰的書,又想起家中那本青文書屋的《香港文學書目》,正好對讀。就在書架上,好好來一場晚上的港台文學盛宴。

初訪港島書店那年,從北角步至炮台山,喧鬧的街景中間一座舊式商場,不甚起眼,剛下地庫已見小貓嬉戲,活潑生氣。書封剪報貼滿書店門外,入店後視線瞬即被書佔據,書種繁多,書架高近天花。武俠與偵探小說甚多,文史哲書亦不少,偶見遠景世界文學全集散本、星光出版社中譯日本文學,文藝耐看,其他好書罕本時有增補,架上往往不缺。

數十隻貓棲身書店,書塔頂端變相貓隻領地,看書時而有貓走過。人在看書,貓在看人,景象相映成趣。轉至旁邊二手書店,貓咪們早已懶洋洋躺在書上,悠閒自得。穿過書巷之際,有貓忽地醒來,躍至書架之頂,俯視讀者,雙眼靈動可愛。小貓間中行近店門示意外出,緩緩拉門,隙縫間隨即敏捷溜至店外玩耍,氣息早已攙和書香之中。

店務繁忙,陳小姐時而待在書店不同角落,知性具書卷氣,愛書愛貓,處事勤快具幹勁,待書待人都熱情。有書有貓,初到書店已生好感,間中停留,偶爾買書,後來輾轉北角上班,從此有望夜裏訪書。

書店日子,不覺已歷經時月。森記早於上世紀中葉創立,初期東主為編劇崔巍,後來轉手,曾擁港島九龍等處六家書店。陳小姐因本為中文老師的母親於早年被調職為廈門大學圖書管理員,自此與書結緣。1978年,陳小姐與家人移居香港,起初於北角森記任職,80年代東主移民,好意向她轉讓書店股份,款項允許後續償還,書店就此易手。

市場變化,閱讀興趣轉變,多年來森記有過起伏。80年代,內地解禁武俠小說,國人求書若渴,書店購書與代運生意不俗,同期成立敦煌出版社出版溫端安著作,見證武俠小說熱潮。90年代香港回歸前夕移民潮起,書店轉靜,寄書外地維持生意,後嘗試批發港漫至台灣,又見商機。千禧年初,書業低迷,適逢書店涉足舊書買賣,添置二手書店鋪位,補助書店不少。

初時訪店我話不多,陳小姐興奮推介書籍,找不到的書籲我留電話待訂。後漸認識,相聊甚歡,更悉我喜好,特地預留蔡炎培《中國時間》詩集初版,得來不易是美意。又曾購得數期《Net and Books 網路與書》雜誌,後來書店偶然再次收到,不料店員Happy仍記得,特地通知甚細心。森記人情味濃,總是誘我重訪。

從事書業逾四十年,陳小姐與書店逸事自多。《金雞》系列導演趙良駿作客書店多年,曾著《七千零七夜戀戀書廊》,森記數十年故事就此娓娓道來,人事與書緣回憶溫馨。

森記進書快而書種多。賣書而又知書,陳小姐對何謂好書自有看法與品味,讀畢覺好的書總貼標籤推介,更對照不同書籍版本之間增減與刪節,不容史實與真相流失。一晚跟Booska古本屋店長阿強來店,遇陳小姐與Happy即席閒聊,從村上春樹中譯者賴明珠與林少華譯筆執優執劣,引申不少出版社趕急出版採用合譯譯名卻不統一的粗疏,到何謂「文青」以至宮本輝的小說,經年累月的閱讀化為短短幾句心得無價,聽過受用。書店夜裏盡所欲言,氛圍融洽,書本也就此口耳相傳。

書店收養流浪貓,部份轉交他人領養,至今經手森記貓隻數以過千,書本與貓都在流轉。每隻貓特徵性格都不同,如同每本書各有特色。貓咪置身書海,傳媒報導,不少人爭相慕名而來,書店卻冀讀者不要為玩貓而來,不欲以之招徠生意求利。「這是一家書店,只不過有貓相伴。」 前些年,盲眼小貓「福仔」曾被偷走,後幸破案尋回,法官一度質疑書店養貓甚多涉虐畜,唯每經書店總見群貓自在自得,生活自然而然,至今如是。

養貓顧店聘人,書店開支不少,數年前加租消息傳出,媒體關注,幸得讀者紛至聲援。有朋友更說寧到森記買書,變相助養小貓,自具意義。

夜幕已至,沿著梯級往下,人貓相覤,地庫自有氣氛;與書共處,感覺總是舒心。放下瑣務,淡忘時間,翻開那本陳小姐推介的慶山《安妮寶貝》、韋力《書之美:一個藏書者的視界》,我最後買了。其實美的不只是書,更是這個書與貓的樂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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